晓梦迷蝶 · 第一梦:乐乐

清梦 发布于 1 天前 18 次阅读


时间像冻僵的绳索,模糊难辨。也许是前年,也许是去年——在靠近世界尽头的南极边缘,一座被永恒寒霜扼住咽喉的小镇上。同事们埋首于考察物资,而镇上的人们呢喃着一个讳莫如深的词,关于此地的异状。但那具体的词句,连同它的含义,已如冰隙中的蒸汽般从我的记忆里蒸腾殆尽。

后来才翻到工作日志,白纸黑字标注着去年。可为何那段时光,在我感知的深处,竟似隔着冰川纪年般遥远?任务是极地的自然记录,小镇只是生命的中继站。真正的白色荒野,只有短暂的、十月至次年三四月的窗口期方可涉足。其余冗长的日子里,我们便被放逐在这个灰白色的小镇,与密封罐头和机械计划为伍。

今年七月,我鬼使神差地归来。沿着镇子里唯一的主干道踽踽独行,两旁熟悉的店铺如同褪色的胶片影像,一格一格地掠向身后。几张似曾相识的脸孔撞入视线,在片刻愣怔后挤出程式化的寒暄。一种混杂着盐粒般苦涩的怀念涌上心头,却总觉得遗失了某个关键的部件,像是极夜里熄灭的最后一盏灯。

道路尽头,是一座沉默的石桥。

然后,视线触碰到了桥头那座被时光啃噬的房屋。

悚然!

一股冰冷的颤栗并非来自南极的寒风,而是从记忆那沉沦冰封的海床上骤然炸裂。一张脸——一张小孩子的脸——毫无征兆地浮现于意识的暗幕之上。她的面目如此清澈,如此陌生,却又像嵌入灵魂褶皱般熟悉。仿佛我们从未相见,又宛如血脉相连。

“乐乐。”

这个名字不知从哪个深邃的角落漂浮上来,带着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回响。

我开始疯狂地挖掘,在记忆的冻土上铲刨。起初是一片空白,如同整片冰盖被抹平。随后,一些模糊的影像如同幽灵磷火般忽明忽灭:去年,漫长的休整期里……那个小女孩。“乐乐”。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?可这联系是如何诞生的?绳索的另一端又通向怎样的深渊?我们曾共享过什么?最终,她又像幽灵船般驶向了何方?记忆碎片的边缘犬牙交错,拒绝拼出完整的画面。

困惑驱使我向镇上的面孔求证——那个杂货店老板,那个常蹲在屋檐下的老妇人,步履匆匆的路人。

“小女孩?”他们眯起眼,目光游移向灰茫茫的天空,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“没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啊。”摇头,带着南极特有的淡漠。

“那座房子?”困惑更深,“桥头?一直是空的吧……大概?”

寒意,那非南极所能给予的彻骨寒意,攫住了我的心脏。我的问题?还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被侵蚀了?

只有那些固执的碎片在我脑海中闪烁,顽固如冰层下的顽石:她明媚得能融化坚冰的面庞,笑容里却包裹着一层薄脆的伤感。它们拼凑不出事件,只能勉强粘连起我的哀恸、她模糊轮廓里透出的某种早熟的勇敢,以及……来自这个苍白世界的、浸透骨髓的森寒。

主路,石桥,破败的房屋。

名为“乐乐”的幽灵盘踞在那冰冷的交汇处。

我的记忆成了唯一的坟冢,也成了唯一的灯塔,照着那片无法命名的混沌虚空——那里有消逝的温暖,有无解的遗忘,以及沉睡在寒冰之下的……不可名状的现实裂痕。

—— 梦于 2022 年 5 月 2 日,记为《晓梦迷蝶》第一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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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更新于 2026-08-09